| 小时候，不敢看爸爸身上的伤疤，因为它们是那么丑陋与恐怖，更怕多看一眼，爸爸的疼痛就会增加一分。随着年龄的长大，渐渐地接受了爸爸身上密密麻麻、大大小小的“天气预报”(每当天气变换时，它们就隐隐作痛，比天气预报还准)。 慢慢地知道了它们的来历：鬓角边是参加淮海战役时留下的烙印；腰间有碗口大的伤疤是抗美援朝金华战役所赐；左手小指、无名指缺损两节，那是白刃战残酷见证；右脚踝上左右各有一伤疤，那是身为侦察排长的爸爸侦察敌情，被敌人发现，飞跑了三十多里路，甩开了敌人，才感觉到鞋里有水，倒出一看全是血，这才知道脚踝被打穿！ 爸爸的每一块伤疤都是一个故事，惊心动魄，可是爸爸却习以为常，好像伤在别人身上。缠着爸爸讲以前故事，爸爸会阴沉着脸：“我们去了十二个人，只有六个人回来，一半啊！”这时我们就不敢再多问。有时看到爸爸高兴，就会指着相框里边爸爸与一位护士的合影问：“这位阿姨是谁啊？”问得多了，爸爸听出了我们的弦外之音，就拍着我的头说：“小孩子，净瞎闹事！”我们就会一哄而散，争抢着戴爸爸的黄军帽。 我们兄妹七人就像春天的树木茁壮成长，爸爸却明显得老了。记得当我进入信用社工作后，爸爸经常说，转业后，曾分配到银行工作，但由于没文化，才不得不又改行。算来我也是完成了爸爸未竟的事业。而爸爸语重心长的话语更是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中：爸爸一辈子受穷，参加了革命才有了好日子过，在信用社上班，经常和钱打交道，一定不要把钱当做“好东西”！这句包含了千言万语的叮嘱，让我保持清醒的头脑。 就在我们各自成家立业，小鸟般飞了出去，爸爸却病到了。我们不愿相信，也不敢相信：食道癌，中晚期！我们红肿的眼睛使爸爸明白了自己的病情。生性开朗的他却乐观地认为自己能闯过去：和美国鬼子打仗都不怕，还怕这点病？他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。保守治疗效果不好，医生决定为他动手术。 漫长的一天！手术到五个多小时，医生突然增多，院长也进了手术室。这让我们焦急万分，不祥的阴影笼罩心头。术后医生告诉我们，爸爸的心跳停止了十分钟，十分危险，后来却转危为安。一星期后，爸爸由无菌病房中推出，看到我们，像打了胜仗一样露出了笑容。 父亲身上又添了三道伤疤：胸前到胃部一道，连着向左一道，背部一道。我更加不敢看，父亲却一定要我看。我终于看了，对体重由八十公斤降到八十斤的老人说：“爸，您身上的皮都像百褶裙了!”父亲笑了，我也笑了，别过脸，让汹涌的泪水，静静流。 之后，由于手术的缘故，父亲说话模糊，费力，一位原本健谈开朗的老人，在最后的时光里，却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。父亲用微笑对待每一个他能看见的人，即使病痛使他的五官挪位。我们兄妹到齐时，他指着我们，把五指合拢握紧。我们全都懂，那是让我们兄妹团结啊!我们点着头，让父亲放心，他欣慰地笑了，微笑着像睡着一样安祥。 我用力握住父亲的手，我要把我年轻旺盛的生命力传递给老人。我祈求，我愿用我十年二十年的生命换回父亲的长寿。但父亲的身体在逐渐变冷，悲伤像冰块钻进了我们的心脏，浑身彻骨地冷。我渐渐明白：那大大小小的伤疤，再也不能使父亲辗转反侧，彻夜难眠。 父亲，您安息吧！ |
